反覆流產
反覆流產,免疫要驗哪些?
「免疫檢查」不是一件事,它底下的項目證據強度差很多。這篇把它拆成四類,談一個我想挑戰的做法,也說清楚我自己在看哪幾項、看到什麼會改變處方。
李俊逸 醫師・更新於 2026 年 9 月
重點先看
- 兩次以上不明原因流產,我一定會抽免疫。但我真正在找的,是抗磷脂質抗體症候群。
- 抗磷脂質抗體驗到陽性,要間隔 12 週再驗一次。兩次都陽性才算數,因為單次陽性常常是暫時的。
- 確診之後用阿斯匹靈加肝素,這是整組免疫項目裡唯一有紮實證據的治療。
- NK 細胞檢查沒有公認的標準值。不同研究用的切點從 12% 到 18%,同一個人不同月份驗也常常換一邊。
- 血栓體質的檢查是最好的反例:大型試驗顯示,連驗出陽性的人用了抗凝血藥,活產率也沒有比較高。
- 用一個沒有公認標準值的數字去啟動昂貴又有風險的免疫用藥,這個流程我想提出來談。但我挑戰的不是走過這條路的人。
問題是什麼?
流產兩次、三次之後,很多人會第一次聽到「免疫」這兩個字。
接下來通常會出現一張單子。上面十幾個項目,有些看得懂,有些完全看不懂,中英文夾雜,價格不便宜,報告要等好幾個星期。你想問的其實只有一句:這些到底哪幾項有用?
這個問題不好回答,因為「免疫檢查」根本不是一件事。它底下包了好幾類完全不同的東西,證據強度差很遠。有一類是國際指引一致建議做的,有一類是做了也不會改變任何決定的。單子上它們排在一起,看起來分量一樣。
我先把它拆開。
目前研究怎麼說?
第一類:抗磷脂質抗體症候群
這是整組裡唯一一個我會說值得驗的東西。
它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,抗體會讓血液比較容易凝固,影響胎盤的血流。驗的是三個項目:狼瘡抗凝血因子、抗心脂抗體、抗 β2 醣蛋白抗體。
為什麼值得驗?因為驗出來會改變治療,而且那個治療有證據支持。ESHRE 的反覆流產指引把它列為強烈建議,兩次流產之後就該篩[1]。美國 ASRM 2026 年的委員會意見也把它列為建議項目[2]。
但有一件事很多人不知道,我認為它比檢查本身更重要:
單次陽性不算數。 診斷標準要求間隔至少 12 週再驗一次,兩次都陽性才能確診[2]。原因是這些抗體常常在感染之後短暫升高,過一段時間自己就消失了。如果只驗一次就開始用藥,有可能是在一個會自己消失的數值上做了長期治療。
第二類:甲狀腺
甲狀腺功能該驗,這沒有爭議。有爭議的是要不要驗甲狀腺的自體抗體。
抗體陽性的人流產率確實比較高,所以它是一個預後指標。問題是驗出來之後能做什麼。
2019 年有一個叫 TABLET 的試驗回答了這題。952 位抗體陽性的女性隨機分成兩組,一組在懷孕前開始補甲狀腺素,一組吃安慰劑。活產率是 37% 對 38%,RR 0.97(95% 信賴區間 0.83 到 1.14)[3]。補了沒有差別。
有意思的是各國指引因此分家了。ESHRE 和英國 RCOG 仍然建議驗抗體,理由是它有預後價值;美國 ASRM 在 2026 年改口,明確寫不建議篩甲狀腺抗體[2]。同一批證據,兩種結論。
我把這一類歸在驗得到,但驗出來能改變什麼是另一回事。
第三類:NK 細胞
這是市面上賣得最兇的一項,也是證據最薄的一項。我想花多一點篇幅。
先說最根本的一點。血裡的和子宮裡的,是兩種不同的細胞。
抽血驗的是周邊血液的 NK 細胞。子宮內膜裡的 NK 細胞是另一個族群,表面標記不同、功能也不同。劍橋大學研究這個領域的團隊在 2015 年寫得很直接:拿周邊血液的 NK 當作子宮內事件的替代指標並不恰當,他們形容這樣做「no better than tossing a coin」[6]。
2022 年 Human Reproduction Update 的一篇統合分析整理了 60 篇研究,結論有兩句話值得記住:反覆流產或著床失敗的女性,血中 NK 和子宮 NK 之間沒有顯著相關;而且依子宮 NK 的高低分層之後,懷孕結果沒有差異[5]。
再來是標準值的問題。
英國 RCOG 整理過各研究用的切點,血中 NK 從 12% 到 18% 都有人用[7]。子宮 NK 更誇張:兩個用同樣方法的中心,一個把標準訂在 5%,另一個訂在 12.9%[7]。
一個檢查如果連「多少算高」都沒有共識,報告上那個「偏高」就很難拿來做決定。
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:同一個人驗兩次,常常換一邊。
子宮 NK 的判讀,同一位判讀者自己前後對照一致性很高,但換一位判讀者就掉到 0.44 到 0.50 之間;同一個人不同月份驗,一致性只有 0.35[8]。
那它對結果到底有沒有預測力?
2014 年的一篇統合分析納入 22 篇研究,直接看 NK 偏高的人做試管的活產率:RR 0.57,95% 信賴區間 0.06 到 5.22[4]。這個區間橫跨了將近一百倍,等於什麼都沒說。該文作者的結論是,NK 分析只應該在臨床研究的情境下使用。
各國的立場一致:ESHRE 的反覆流產指引明確不建議驗血中或子宮的 NK,強度是強烈建議[1];ESHRE 的加做項目指引寫「周邊血液的免疫參數檢查與子宮 NK 檢查不建議使用」[11];英國 HFEA 指出,因為這些檢查看的是血液裡的 NK 而不是子宮裡的,它們無法提供與懷孕結果有關的有用資訊[12];美國 ASRM 2026 年寫得最短:不建議在反覆流產的評估中常規做免疫檢查與治療[2]。
我的看法是:這項檢查目前的證據不足以支持它出現在決策裡。不是說免疫在懷孕裡不重要,是說這個檢查目前量不到能讓人拿來做決定的東西。
第四類:血栓體質
這一類是最乾淨的反例,值得單獨講。
驗的是第五凝血因子、凝血酶原基因、蛋白 C、蛋白 S、MTHFR 這些遺傳性的凝血傾向。邏輯聽起來很順:容易凝血,胎盤血流可能受影響,那就用抗凝血藥。
2023 年 Lancet 上的 ALIFE2 試驗把這個邏輯驗到底。收的是反覆流產而且已經確診遺傳性血栓體質的女性,326 人隨機分成兩組,一組用低分子量肝素,一組用標準照護。活產率是 72% 對 71%[9]。
也就是說,連驗出陽性的人,用了那個藥也沒有比較好。ASRM 2026 年因此不建議在反覆流產的評估中常規檢驗血栓體質,並且點名 MTHFR 不應該驗[2]。
一個檢查的價值不在於它能不能驗出東西,在於驗出來之後會不會改變接下來的做法。血栓體質這一類,答案是不會。
我想特別提出來談的一件事
前面四類講的是檢查。這一段講的是檢查之後發生的事。
有兩個組合,我在門診裡反覆看到病人帶著病歷來問我:
- 抽血驗到 TNF-α 偏高,於是開始打 TNF-α 抑制劑。
- 幾項免疫數值被判定異常,於是開始打脂肪乳。
這兩件事表面上不一樣,骨架是同一個。
關於 TNF-α 抑制劑
這一類藥本來是治療類風濕性關節炎、僵直性脊椎炎、乾癬的。用在那些病上,它治的是一個診斷已經成立的疾病,有明確的活動度指標可以追蹤。
用在生殖這邊,選的常常是 certolizumab(欣膝亞)。這個選擇不是隨便挑的,它有藥理上的理由:在這一類藥裡面,它的胎盤通透性最低。2018 年有一個叫 CRIB 的研究測了 16 對母嬰,納入分析的 14 個新生兒裡,13 個在出生時血中測不到這個藥[16]。
但這裡有一個很容易滑過去的轉折。「在懷孕期間使用相對安全」和「這個病人需要用它」,是兩個不同的問題。前者被證明了,不代表後者成立。
而後者的依據在哪裡?血清 TNF-α 的數值,從來沒有被驗證成可以用來決定要不要用這個藥的指標。沒有公認的切點,沒有哪個數字以上該用、以下不該用的研究。
指引的立場是一致的。ESHRE 2023 年的加做項目指引把 anti-TNF 明確列入不建議使用[11];美國 ASRM 2018 年的指引對 adalimumab 的結論是證據不足,等級 C[13];ASRM 2026 年寫 etanercept 在反覆著床失敗的使用「應該限於設計良好的隨機試驗」[14]。整個生殖領域目前只有一篇隨機試驗,做在反覆流產族群、單一中心,不是試管族群。
而這一類藥的仿單上帶著黑框警語:嚴重感染與惡性腫瘤。
關於脂肪乳
脂肪乳劑本來是靜脈營養的東西。用在生殖的立論是它可以抑制 NK 細胞的毒殺活性,ASRM 2026 年的文件也是這樣描述這個立論的[14]。
問題就回到前面那一段。NK 沒有公認的切點。用一個沒有切點的數字去決定要不要開始治療,那個決定的依據本身並不存在。
證據的部分也值得看清楚。有一篇看起來很正面的統合分析,納入五篇隨機試驗,得到臨床懷孕率與活產率都顯著提高的結論[17]。但那五篇裡,後來有兩篇被期刊撤稿。把撤稿的清掉之後,剩下的只有一篇 105 人的單盲、單中心試驗[15],獨立的證據評估給它的等級是極低。
各國的評級:英國 HFEA 給灰燈,意思是證據不足到無法評分[12];ESHRE 2023 列入不建議[11];ASRM 2026 寫證據不足[14]。另外,對蛋、黃豆或花生油過敏的人,脂肪乳劑有嚴重反應的風險[12]。
共同的骨架
把這兩件事拆開來看,步驟是一樣的:
- 驗一個沒有公認標準值的數字
- 那個數字被判定為異常
- 一個昂貴、而且有風險的藥被啟動
- 後來懷孕了,於是這整條路徑被記成有效
第四步是關鍵,而且它是這整件事最難拆開的地方。
寫給已經走過這條路的人
如果你做過這些治療,我要先說清楚:這一段不是在說你做錯了什麼。
會走到打免疫針這一步的人,通常已經失去過好幾次。那種一次又一次的落空,不是外人幾句話說得完的。在那個狀態下,如果有人告訴你終於找到原因了、而且有藥可以處理,那句話有多難拒絕,我完全理解。換作是我的家人,我不確定自己當下會不會比較冷靜。
如果你後來懷孕了、孩子現在就在身邊,我更不會說那是白做的。但我想讓你知道一個數字。
前面提過的 ALIFE2 試驗裡,那一組只用標準照護、沒有額外用藥的女性,活產率是 71%[9]。而她們是一群已經反覆流產、而且確診了遺傳性血栓體質的人。
也就是說,反覆流產之後的下一次懷孕,本來就有相當高的機會成功。這正是為什麼一個沒有對照組的治療特別容易看起來有效。不是因為做那件事的人不誠實,是因為在一個本來就有很大機會成功的過程裡,你很難分辨結果是藥帶來的,還是時間帶來的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對照組,也是為什麼那兩篇被撤稿的研究會讓整個領域的估計整個偏掉。
所以我想挑戰的,從來不是走過這條路的人。是那個在數字還沒有意義的時候,就把針推出來的流程。
我的解讀
先講我自己的做法。
兩次以上不明原因流產,我一定會抽免疫。 但我心裡很清楚我在找什麼:抗磷脂質抗體症候群。那三項是整組裡唯一會直接改變我開什麼藥的。
驗到陽性,我會間隔 12 週再驗一次。 兩次都陽性才算數。這一步不能省,因為單次陽性有相當比例是感染後暫時升高,過一陣子自己就不見了。在一個會消失的數值上開始長期抗凝血治療,對病人沒有好處。
確診之後,阿斯匹靈加肝素。 這是整組免疫項目裡唯一有紮實證據的治療組合,而且它的前提就是診斷要成立。
接下來是我要老實說的部分。
免疫項目全部正常、但仍然反覆流產的人,我會建議至少用阿斯匹靈。
這一條的證據等級不足,我不會假裝它不是。Cochrane 在不明原因反覆流產的族群裡做過整理,阿斯匹靈對安慰劑的活產率 RR 0.94,95% 信賴區間 0.80 到 1.11[10]。沒有顯示出效果。
我仍然這樣做,理由是阿斯匹靈的風險低、代價小,而且走到這一步的人,手上的選項已經不多。但這是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做的選擇,不是一個有證據支持的選擇。我會把這句話講給病人聽,而不是讓她以為她在吃一個被證明有效的藥。
那些沒有公認標準值的檢查,我不會拿來當決定的依據。 一個報告如果連「多少算異常」都各家不同,那個「偏高」就撐不起一個治療決定。
如果你帶著別家做好的免疫報告來找我,有異常我會接手處理。但我會先確認異常的是哪一項,因為上面四類的分量差很多。抗磷脂質抗體陽性和 NK 偏高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最後補一句範圍。這篇講的是為了懷孕而做的免疫檢查。如果你本來就有紅斑性狼瘡、類風濕性關節炎這類自體免疫疾病,正在免疫科或風濕科治療,那是另一回事,請繼續跟著你的主治醫師走,不要因為這篇文章調整用藥。
對你可能代表什麼?
- 兩次以上不明原因流產,值得驗。 但問清楚這張單子上驗的是哪幾項,以及其中哪幾項會改變接下來的做法。
- 看到任何一項,就問這一句: 如果這項異常,我們接下來會做什麼?如果正常呢?兩個答案一樣的時候,那一項對你沒有作用。
- 抗磷脂質抗體驗到陽性,記得問複驗。 間隔 12 週的第二次是診斷的一部分,不是多此一舉。
- 看到沒有標準值的項目要多問一句。 可以直接問:這個數字的正常範圍是誰訂的?各家一樣嗎?
- 免疫檢查不在試管嬰兒補助的範圍內,是全額自費,各家收費不同,報告通常要等好幾週。開單之前值得先問清楚金額和時間。
如果你已經流產過兩次以上,把每一次懷孕的紀錄整理好帶來門診:週數、超音波看到什麼、有沒有做過流產物的染色體分析,還有過去做過的檢查報告。這些東西能回答的問題,比再加做幾項新檢查還多。
參考資料
- 1.ESHRE Guideline Group on Recurrent Pregnancy Loss. Recurrent pregnancy loss - Guideline of the European Society of Human Reproduction and Embryology (2022 update). Human Reproduction Open. 2023;2023(1):hoad002. ↗
- 2.Practice Committee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Reproductive Medicine. Recurrent pregnancy loss - a committee opinion. Fertility and Sterility. 2026;125(6):1023-1041. ↗
- 3.Dhillon-Smith RK, Middleton LJ, Sunner KK, et al. Levothyroxine in Women with Thyroid Peroxidase Antibodies before Conception.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. 2019;380(14):1316-1325. ↗
- 4.Seshadri S, Sunkara SK. Natural killer cells in female infertility and recurrent miscarriage -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Human Reproduction Update. 2014;20(3):429-438. ↗
- 5.Woon EV, Greer O, Shah N, Nikolaou D, Johnson M, Male V. Number and function of uterine natural killer cells in recurrent miscarriage and implantation failure -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Human Reproduction Update. 2022;28(4):548-582. ↗
- 6.Moffett A, Shreeve N. First do no harm - uterine natural killer (NK) cells in assisted reproduction. Human Reproduction. 2015;30(7):1519-1525. ↗
- 7.Royal College of Obstetricians and Gynaecologists. The Role of Natural Killer Cells in Human Fertility. Scientific Impact Paper No. 53. 2016. ↗
- 8.Mariee N, Tuckerman E, Ali A, Li W, Laird S, Li TC. The observer and cycle-to-cycle variability in the measurement of uterine natural killer cells by immunohistochemistry. Journal of Reproductive Immunology. 2012;95(1-2):93-100. ↗
- 9.Quenby S, Booth K, Hiller L, et al. Heparin for women with recurrent miscarriage and inherited thrombophilia (ALIFE2) - an international open-label,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. The Lancet. 2023;402(10395):54-61. ↗
- 10.de Jong PG, Kaandorp S, Di Nisio M, Goddijn M, Middeldorp S. Aspirin and/or heparin for women with unexplained recurrent miscarriage with or without inherited thrombophilia.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. 2014;(7):CD004734. ↗
- 11.ESHRE Add-ons Working Group (Lundin K, Bentzen JG, Bozdag G, et al.). Good practice recommendations on add-ons in reproductive medicine. Human Reproduction. 2023;38(11):2062-2104. ↗
- 12.Human Fertilisation and Embryology Authority (HFEA). Treatment add-ons - immunological tests and treatments for fertility. 最後檢視 2023-10-16. ↗
- 13.Practice Committee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Reproductive Medicine. The role of immunotherapy in in vitro fertilization - a guideline. Fertility and Sterility. 2018;110(3):387-400. ↗
- 14.Practice Committee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Reproductive Medicine. Recurrent implantation failure - a committee opinion. Fertility and Sterility. 2026;126(2):277-293. ↗
- 15.Mariette X, Förger F, Abraham BP, et al. Lack of placental transfer of certolizumab pegol during pregnancy - results from CRIB, a prospective, postmarketing, pharmacokinetic study. Annals of the Rheumatic Diseases. 2018;77(2):228-233. ↗
- 16.Rimmer MP, Black N, Keay SD, Quenby S, Al Wattar BH. Intralipid infusion at time of embryo transfer in women with history of recurrent implantation failure -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Obstetrics and Gynaecology Research. 2021;47(6):2149-2156. ↗
- 17.Singh N, Davis AA, Kumar S, Kriplani A. The effect of administration of intravenous intralipid on pregnancy outcomes in women with implantation failure after IVF/ICSI with non-donor oocytes -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. European Journal of Obstetrics & Gynecology and Reproductive Biology. 2019;240:45-51. ↗
本文為衛教資訊,不能取代醫師的個別診斷與建議。